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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咏开被关进“柜子”

2021-05-0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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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到陈咏开的微博,一个艺人在社交媒体上与伴侣互动,成了新闻,然后遭到封杀。他的个人经历背后,传递着怎样的信息及环境变化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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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周末参加完一个活动,下楼时,分享嘉宾跟我聊天说,“Visibility is everything”。


我非常认同,没有可见度,同志的平等权益就不可能有实质的推动,全球取得同性婚姻的地方,没有一个不是在可见度上做了很多年的努力。法律改变只是临门一脚 ,你至少需要把球带过中场吧?


同性恋问题刚开始不是个问题,没有人敢出柜,社会上也看不到这群人,他们是隐形的,大家害怕被公众看到。好像这一群体不存在,也无需投入公共资源去讨论、去关注这个群体。


无论我们谈论古希腊的同性恋,还是谈论中国古代的同性恋,从来不是从平权的角度去看的,更多的是显示power,从高阶层的男子“玩玩”的角度去议论,不会从他们的平等关系和爱的权益去看。“玩玩”充其量是生活的小情趣补充,也就无法威胁到主流的异性婚姻。


同性恋权益是一个登堂入室的过程。


在中国,老一代同性恋最早活动的地方是哪里?是公厕和公园。他们的核心诉求是藏起来,但又能在相对隐秘的环境里实现欲求。所以,年轻一代同志,可能很难理解,为什么要在那又脏又臭的地方活动。那个年代,除了那又脏又臭之地,还有哪里可以去又不会被暴露身份的?


人是趋利的动物,在“犯罪”和“有病”的时代,藏起来显然对自己更有利。藏起来,同性恋问题充其量只是自己内心的纠结,或婚姻中的冷漠,而成为不了社会公共话题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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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社会变化很快,随着同性恋在中国“去罪化”,“去病化”,越来越多的性少数开始站出来 ,同性恋慢慢成了问题。


市场经济的发展,让个体有了更大的自由度,年轻一代同性恋,有了更大空间去做自己,再强调一遍,人是趋利的动物,无形中,都在做着各种选择与比较,盘算怎么做对自己更好。公厕和公园,在互联网时代慢慢褪去。同性恋开始告别脏乱差,转移到酒吧这种时尚而洋气的场所了。


尽管还是只能在黑夜里出现,但比起臭烘烘的厕所和治安不佳的公园,酒吧的氛围已经进步很大了。就算在前互联网时代,同性恋群体也有自己的人际传播渠道,不必担心人们不知道城市里哪个角落可以找到“自己人”。


酒吧作为一种商业形态,把社群聚集起来,相互倾诉与交流,让爱与欲流动起来,扮演着极为重要的社群链接器作用。试想一下,当你怯生生的走进一个酒吧,发现里面有几百个跟你一样的人,那种震撼感,足够消化一阵了。


把一群人链接起来,形成相互的共同关注和行动的诉求点,我想这也算是社会动员了。酒吧一直扮演着这个作用,只是酒吧作为商业形态,对理念的提炼不是特别强。


同性恋问题,是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,不是突然就成为“问题”。在2015年之前,我们看到的中国的同性恋社群,发展和变化非常的快,很多同性恋告别恐惧和躲藏,开始出柜。从躲藏,到出柜,这个力量的反转是非常大的。


在家庭中,在学校里,在工作中越来越多的同性恋出柜了,从酒吧那种黑夜里活动,借助夜色掩饰,到白天我也要做自己,这是又一个层面的推动。而且,在过去的10几年,中国好像真正意义上有了同性恋社群。很多人以同性恋的身份生活,公开同居,甚至与同性伴侣一起抚育孩子,这都不再是什么稀奇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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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一代的同性恋是要找异性伴侣藏起来的,年轻一代刚好相反,告别掩饰,做回自己。


媒体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重要作用,市场化媒体开始大量报道这个群体,主要是也能找到可以接受采访的对象了,过去想报道,也找不到人。我还记得在2003年的时候,一位《广州日报》的记者跟我说,“我一直在找这个群体啊!”


新媒体和新技术,又让这个群体的链接和动员如虎添翼。博客,给了我们机会,无需任何人的审查,就能讲述自己的故事,同性恋不再是加工和剪辑过的形象再现,你能看到更原生态的样子,“噢,原来是这样的啊!”


后来,微博又成为中国最包容的舆论集散地,同性恋社群渴望发声,具有发声的强烈愿望和动力,所以对新媒体的使用度更高。


出柜有点像心理学上讲的自我曝露,我打开,给你看,让你更了解,并建立深度的理解的过程。人们越来越有机会看到同性恋者本来的样子,而不是经过污名化的刻板描述,人们见到了真的、活的同性恋,而不是停留于大脑中的一个概念。见多了,理解了,社会环境就变宽松了。


随着同性恋发声的增多,有人似乎有了一种担心,“现在为什么同性恋越来越多了”?这些人并不了解背后的社群发展脉络,但对同性恋的不了解,和习惯性的用阴谋论解释现象,把同性恋当成一种“被影响”,认为更多的人“成为了同性恋”,而不是本来人家就是同性恋,只是更多人“被看见”。再加上同性婚姻合法化的第一阵营基本都是西方国家,所以“西方势力”和“人权话语”也被套了进来。


从前年开始,环境很明显收紧了,从原来不是问题,到已经成为问题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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尽管这个变化很不积极,但至少,成了讨论的议题,比无视你要进步了。去年网络视听协会出的禁令,今年新浪微博事件,同性恋开始从公共媒体的版面上逐渐消失了。中国政法大学的副教授郭晓飞对不能在公共空间看到同性恋的内容,称为“符号性灭绝”。


我不是学者,讲不出这么文艺。直白的讲,是降低这个群体的可见度,从哪里来回到哪儿去,你们可以偷偷的做自己,别公开讲。好像公开讲,带的更多人成为同性恋了。


文章的最开头,我就说了,对同志社群发展来说,“可见度就是一切”。而可见度被封杀了,就像一个演员,失掉了表演的舞台,TA的作品也许能传出来,但要缓慢的多。


理想的变化路径是,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,名星和政客加入进来,他们的公开出柜,带来更大的影响力,社会可见度越来越高,民调达到一定的比例,政客们顺水推舟,法律得到改变,这是一个顺势而为的理想化的过程。


但社会发展,从来不是靠想象,结果常常无法预料,或者螺旋上升。


性少数艺人出柜被当成职业污点,不能做节目,或者艺术创作受到限制,这实际上是把同性恋名星全都打回了柜子里,除非你放弃演艺事业,放弃媒体关注,否则,出柜对事业发展是毁灭性的。陈咏开因为不想掩饰,所以职业发展受到限制。


艺人越红,可能越担心曝光。所以,也不要苛责中国的名星们不敢出柜。谁都有难言之隐。


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,开始封杀同性恋在公共空间中的出现了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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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两年的变化与俄罗斯很像。


2013年,俄罗斯总统普京签署了禁止在未成年人中宣传同性恋的法案。该法案引起俄罗斯和西方关于同性恋权益的争论。俄罗斯也成为臭名远扬的“恐同”国家。


歌星麦当娜在圣彼得堡演唱会上发表支持同性恋的言论,被演唱会的主办方以及演唱会举办场所的负责人提起诉讼,要求赔偿3.33亿卢布(约1050万美元)。他们指控说,麦当娜在演唱会上支持同性恋的言论冒犯了他们。


俄罗斯反同法案的发起者解释说,“现如今如果我们想要解决人口危机,请原谅,我们必须在某些道德价值观和信息公开上严把关,这样生育和抚养儿童才会被充分重视。” 异性恋们不愿意生,也成了同性恋的责任。


中国用的是禁令而不是法律,比如去年网络视听协会的文件,同性恋内容从电视和网络视频中删除。但背后的逻辑是一样的,你们可以是同性恋,但不要出来“公开宣扬”。借口也差不多,俄罗斯要“保护未成年人”,我们这里表面是从意识形态角度,尽管没有明说,让你感觉,好像这个是社会糟粕,丑恶现象。


过去10几年,同性恋越来越多的被看见,让一些保守的人感受到了“威胁”,从不可见,到少量人可以漠视,到感受到威胁,这是一个社群成长的过程。


包括前不久《开学第一课》晚会,所谓艺人“娘炮”引起这么大争论,也是因为担心“他们会带坏孩子”。那些,平时看上去很开明的朋友,在这个问题上,马上会退回到保守一隅。


同性恋出来少时,可以表达支持,秀一下自己的大度,但并不是真正从权力平等的角度去看的,当同性恋要求更多时,比如要平等权益,要当老师,要在电视上做偶像。“我已经给你们面子了,你们这样就有点蹬鼻子上脸了!” 于是翻脸了。


“保护孩子”,是偏见者能为自己找到的最有力的借口和遮羞布。而且理直气壮,因为孩子是这个分歧严重的社会,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个最大公约数,就像同性婚姻,LGBT社群再也找不到一个话题,有这么强的共识度了。


我是同性恋,从来就不是谁把我带成了同性恋,我本来就是!也没有把我保护成异性恋


“你可以是,但不能说”,或者不给你机会让你公开说。这有点像1992年,克林顿时代,美军中推行的 “Don't ask ,don't tell 。”不问,不说。说了,就得解雇。


在对同性恋的态度上,你会发现,美国,俄罗斯、中国,无论是什么体制,也不管是敌是友,竟然有着惊人一致的决策思路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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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不是就此要停下脚步?


当然不是!在这个时代,权力已经很难再把你的私人空间完全收走了,再次感谢市场化的进程,人们可以有更多的生存选择。而生存解决了,人们需要自我满足。


还要感谢科技进步,在公共媒体中话语权的消失,新媒体给了这个群体表达的空间。就像我写这篇文章,感兴趣的人会点开阅读。


Visibility is everything!这也是为什么,反对者会从媒体控制的角度去拦截同性恋权益。在大众媒体上的可见度低了,需要在私生活领域去创造,如果更多的同性恋积极站出来,向身边的人出柜,这就是在用行动提升可见度。让更多的人看到真实的你!


可见度是一个绕不过去,也无法省略的进程。


台湾当地高院去年判决,同性恋者在2年后可以结婚。但我非常不乐观,因为同志的可见度整体不足,当地民众的支持率也不达5成,当反同的人提起“公投”后,可能就会被推翻了。


我为陈咏开鼓掌,他并没有息事宁人,匍匐跪舔,他说,“这也是一种解脱” ,“比起外界给予的压力,自己对自身的压抑更加让我不舒服。”


他的另一句话,也很重要,“如果可以,我希望我不要当烈士,我可以享受前人栽树的果实,当个乘凉的后人。”


陈咏开有今天的遭遇,是因为这个社会为同志栽树的人太少了,想等着摘果实和乘凉的人太多了。


所以,陈咏开被关进柜子,不是他一个人遇到的麻烦,是整个同性恋社群遇到的大“问题”。


出柜就像在海岸边栽树,一棵两棵经不起“山竹”的袭击。但如果是大片大片的树林,抗风的能力就提高了很多。


陈咏开要做自己,他栽下的这棵树,也许再过10年8年,就能让后来者有乘凉的机会。但光靠他那一棵根本不够。


而你是等着乘凉,还是准备栽树?